凡煙小說

第 4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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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5 章

不過一句含笑的、真摯的關懷,就足以將整整三日來所有自怨自艾的情緒掃空。

楊英看著地上的碎玉,忽而惆悵道:“此物已碎,我們是不是沒有機會再見面了?”

“如今龍脈無憂,殿下堂堂太子,不會再遇到當日險境。”應淮序說著,見楊英神色落寞,還是從乾坤囊中取出一物交給他,“殿下若是下次再想見我,就摔碎這根玉釵吧。只是可別像今日這般,讓我白跑一趟了。”

他語笑盈盈,並沒有責怪的意思。

楊英也不以為意。他接過那根玉釵,撫摸著釵頭的燕尾:“看來獨孤仙師很喜歡燕子。”

應淮序也想起之前從帽子裏變出來的那對燕子,笑道:“只是巧合而已。”

楊英揚聲喚來宮人,將玉燕釵交到內侍手中,又低聲吩咐道:“替獨孤仙師備好床鋪,他今晚留宿東宮。”

待宮人退下後,應淮序才皺眉提醒道:“殿下,明河還在等我。”

“孤已托人向他帶話,仙師不必著急。”見應淮序又想開口,楊英趕在他之前繼續道,“仙師不如聽孤講一個故事,聽完之後,仙師再走不遲。”

應淮序只得道:“殿下請講。”

楊英講了一個很久以前的傳說。

千百年前曾有仙來到凡間,那仙人下凡時似乎正在受刑,雙腳都被鐐銬鎖住。看見他的凡人們見到他腳踝上的鐐銬都不敢靠近,害怕他是什麽罪大惡極的妖魔。漸漸發現他使的都是正統仙術,能治人能算卦,於是給他立廟供奉。

後來凡人們不忍仙人受苦,聽仙人指點說只有世間最痛苦的眼淚才可以熔斷鐐銬。人們就挨家挨戶地哭啊哭,終於把鐐銬哭斷,仙人瞬間騰雲駕霧而去,只留下一對腳鐐。那腳鐐品質看著就不是人間才能有的凡俗之物,雖然已經斷裂,但當地太守還是將它上供給皇族。

歷經皇家幾千年修補,那鐐銬如今終於被修補好了。所有風水先生們都說,它堅實得真能困住仙人。

應淮序靜靜聽著。這故事他也曾聽師尊見過,不過只有前半部分。曾有仙人犯下重罪,於是被手銬腳鐐禁錮自由,後來他出逃到人間,從此不知去向。原來在人間還有這等奇遇。

應淮序心中有些莫名不安。楊英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講這樣一個故事?

空曠大殿中陷入異樣的沈默。一聲燕子的啁啾驚醒這片沈默,兩只燕子從窗外飛來,繞著殿內兩人盤旋一圈後回到檐下自己的巢穴,親昵地互相梳理羽毛。

楊英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兩只久違的燕子。

“你看,你一回來,它們也跟著回來了。也只有你永遠留下,它們才肯永遠留下。”他伸手撫摸應淮序鬢邊那縷還未完全覆原的白發,“你可願意為了孤留下來?”

應淮序側頭避開他的手:“我得回去見我的師尊。”

他已察覺出楊英意圖,但仍舊不願意撕破臉皮。他不再說什麽,向殿門外疾步走去。剛打開門,冰涼的刀戟便交織攔住他的去路。

藏在袖中的手掐出一個法訣,應淮序轉身平靜地問:“殿下想做什麽?”

楊英緩步走過來。

應淮序擡手,卻被面前的人一把攥住手腕。那只手仿佛攥了把炭火,與之相貼的肌膚泛起灼燒一樣的疼痛。應淮序吃痛,指間法訣散開。

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凡人之軀,鮮血順著那人的指縫淌到自己的手臂上,刀劍入骨般的疼。

“你的血能救我,我的血卻能傷你。”

敞開的大門無聲合上,楊英牢牢將眼前人禁錮住,一步步將他逼到角落。

“後悔了嗎?”

應淮序用力掙紮,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掙脫一個凡人的力量。他體內的應龍血脈因為失血暫時陷入沈睡,只剩下另一半生來便為龍氣所克的妖體。楊英喝著他的血強健起來,龍脈也因他而覆蘇,然而這一切卻是給自己鑄造出一個囚牢。

真龍之氣能滌蕩妖魔汙穢,龍氣越強盛,應淮序待在他身邊就會卻虛弱,以致於淪落到現在連一個凡人都能輕易將他制住的地步。

他應該後悔的,但看著那張似曾相識的臉,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一時失神,應淮序就被楊英一路拖拽著來到龍榻邊上。這裏是龍氣最為濃郁的地方,應淮序頭暈目眩中被推倒在龍床上,一個冰涼涼的東西隨即貼上腳踝皮膚。

他下意識縮回腳,那玉一樣的冰涼溫潤的圓環卻發出極強的光熱,將他的腳踝燙傷。他伸手想要法術解開,可指間靈力渙散,不成法訣。

鎖靈環,能禁錮住修士的靈力,往往用在犯下重罪的修士身上。可是鎖靈環不應該有這樣大的威力……

“我知道單憑這東西不能困住你。”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楊英說,“它在我的血裏浸泡過。”

應淮序看向腳踝處被灼燒出的傷痕。不知什麽時候他已經失去修真者那好得離譜的自愈能力,傷口久久難愈。

他將心中所有情緒都深深壓下,擡頭看向面前的人:“殿下要恩將仇報嗎?”

楊英嘴角緩緩浮起一絲笑意,並不揭穿他的強作鎮定:“我乃真龍天子,天下都是我的,你也是我的。”

“殿下留下我又能做什麽呢?我如今虛弱到能被殿下輕易鎖在這裏,不能再保護殿下,反倒還要靠殿下保護。我對您來說還能有什麽助力呢?若殿下是想要我的血來長生,那殿下就想錯了。我這副模樣,殿下取我的血又能取多久?神仙也會死,何況,我還不是神仙。”

“我不求長生。”

“……帝王不是都想求上天賜予他們長生不老嗎?”

“他人求長生,我求長生人。”

楊英在龍榻邊坐下,俯身伸手撫摸應淮序的臉龐。

“月奴,若我不取你的血,也不再傷害你,你是否能長生不老?”

應淮序沒有回答。

楊英沒有逼他,繼續道:“反正月奴一定比我活得久。待我將死時,就把鐐銬打開放你離去。都說吾皇萬歲,其實帝王也和其他人一樣不過百年光陰。百年於你應當只是彈指一瞬,可你仍不願意留下來陪伴我。月奴,你又何其狠心哪。”

應淮序側過頭,一字一度地說:“我說過了,我思念故人,一心只想立刻回去看到他。”

楊英笑笑,隨他的意將手稍稍放開。

“我倒是不介意你把我當成他,只要你肯老老實實待在這裏。”

應淮序怔怔看著他。年輕的儲君不知何時開始就戴上這副雲淡風輕的面具,勸他留下的時候是如此,送他離開的時候是如此,現在也是如此。面具之下的心思或許早就已經腐朽至癲狂,而他現在才發現。

他緩慢地搖頭:“我如何能把你當成他。你一點都不像他,他從來不會傷害我。”

楊英面色一變,很快又恢覆正常。

應淮序好言勸道:“楊英,你最好立刻將我放了,我可以既往不咎。明河還在宮外,見我久久未歸一定會生疑。他性格沖動,若看到你如此羞辱我,一定會殺了你。”

“他會殺了我,那月奴你呢?你又會如何?”楊英好整以暇地問,“你這樣費盡心機將我救回來,為此不惜自殘身體,甚至差點在龍脈自絕修道前程。你舍得殺我嗎?若你不舍得,獨孤明河又能拿我怎樣?”

應淮序幾乎要被他氣笑了:“你憑什麽覺得我會舍不得殺你?”

楊英眸光一暗:“別試圖激怒我,月奴。”他捏住應淮序的下巴強行擡起來,見對方皺眉又很快心軟松開,只有話語中仍是冷凝,“月奴不妨猜猜,那受刑仙人留下了一對腳鐐,一只在你腳上,另一只去了哪裏?”

“你對明河做了什麽?”

“我讓人去告訴他,我病了,需要皇陵中的一味藏藥治病,他的師叔已經先行一步,現在只等他一同前去,在皇陵匯合。有你的信物在手,他就算生疑,也必定會前去皇陵親自查看一番。”

楊英忽而反手抽出藏在枕頭底下的長劍,欣賞著劍刃上斑斑血跡。

“我殺了我的父皇和兄長,將他們的血鋪滿皇陵。現在那裏是全天下龍氣和血氣最重的地方,並且機關重重陷阱無數。我就不信——”

血劍揮下,鋒利劍刃隨手就將桌腳砍斷。

“——他能活著出來。”

*

隋皇暴斃,儲君繼位。

紫微城內朝臣高呼萬歲的聲音三日不絕,從含元殿內一直傳到深宮。門外內侍來來去去,一刻不停地忙碌著。他們時不時上前詢問應淮序可有什麽需要帶上的,盡管得不到回答,下一次仍會開口相問。

新修葺的瑤光殿還散發著木料補過漆之後的濃烈香氣。一切都是新的,入夜時分才結束大典匆匆而歸的帝王也陌生得好似從未相識。

登基之日是欽天監特意選出的良辰吉日,可這一日艷陽高照後,就是接連三天雷雨不斷。

青紫的閃電劈得人心惶惶,楊英卻很開懷。

他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,那些禮賢下士溫文爾雅的明君相都消失不見,只剩下現在這個驕奢淫逸、輕慢癲狂的新帝。

他廣開選秀,選的不是皇妃,而是歌舞伎女。一眾美人在面前使出渾身解數表演著,他卻看得漫不經心,稍有不如意就要施加嚴懲。只有等到應淮序無法忍耐出口制止的時候,他才會收起那半真半假的、暴虐的怒意。

到了第五日,瑤光殿已堆滿從天下各地搜羅而來的寶物。他像是極偏愛這副金銀珠寶堆了滿地甚至無法下腳的景象,直到應淮序忍無可忍摔碎了一盞玉燈,才命人將所有東西撤下。

應淮序原本打定主意不再理會他,這下也無奈至極。

“陛下到底想如何?”

“朕許月奴以國師之位,月奴不要。朕又送來紅顏佳人和金銀珠玉,月奴依舊不屑一顧。金錢、美人、權勢,全都動搖不了月奴,不妨月奴親口告訴我,你想要什麽?”

應淮序卻避開他的視線,看向窗外檐下,答非所問道:“那兩只燕子沒有跟過來。”

楊英順著他的視線朝窗外看去,面色微凝。

“陛下曾說,它們因我而來,又因我而去。如今看來,我也不過只是它們生命中一個過客而已,縱然再喜歡,也敵不過心中對自由的向往。燕子如此,人又會如何呢?”

楊英沈默良久,再開口時卻強硬地移開了話題。

他拿出一大沓圖紙:“我欲重建汾陽宮,月奴不妨來看看,有沒有喜歡的樣式?”

應淮序看著那張臉,微閉上眼。

幼時的記憶突兀地在腦海中閃現。一模一樣的臉說出似曾相識的話:“為師欲重修望舒宮,雲兒來看看,你喜歡什麽樣的宮殿?”

即使看到楊英與師尊完全不同的行事方式,也還是會在某個瞬間記憶混淆。

可是,世界上真的會有那麽相像的人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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